鹤发童心文雕龙 ——记恩师张其昀先生
发布时间:2026-02-13  作者:卞德高  编辑:吕汶羲  审核:吉照远 葛媛媛  

本文首发于2026213日《作家报》,原题《鹤发童心文雕龙》

时光如一条静水流深的河,水拍无声地叩击着记忆的堤坝。许多人与事,在岁月的潮汐中渐渐模糊;也有些人与事,如河床深处的磐石,任凭风吹浪打,依旧坚实而光亮。于我而言,当代著名学者、训诂学大家张其昀先生便是这样一块磐石——他以渊博的学问、温厚的人品与真挚的情意,为我那时而混沌、时而彷徨的文学路途,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心灯。

初遇先生,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。那时的我,手握南师大汉语言文学和南大法律专业两张自考文凭,意图“弃武从文”,交织颤动着文学青年那份既清高又迷茫的心绪,像一只跌跌撞撞的雏鸟,在文学丛林的方格纸间不停地折腾。投出去的“豆腐块儿”照例石沉大海,我的身心也总在自信与自卑之间艰难辗转。尤记得头一回,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奉上拙作初稿,呈请先生雅正。那时电脑尚未普及,都是手写稿,我这本就不甚工整的钢笔字,有时情不自禁龙飞凤舞起来,连自己都要“研究”半天,想来是够先生“品味”一番的。先生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皱眉,反而轻轻笑了,那笑容如春日的暖阳,融化了屋外的寒意,也融化了我诚惶诚恐的心结。先生戴上老花镜,将手稿捧在掌心,逐字逐句读起来。他时而点头,时而沉吟,最后竟抚掌赞叹:“这篇文采斐然,如春溪奔涌;那篇虽平实,却情真意切,如细雨润物。”他竟说,他带的一些本科生、研究生,也未必能写出这般灵动的文字。那些话语,像一缕阳光,瞬间扫清了我心头的阴霾,又似甘霖滋润着几近干涸的土壤。我那颗因屡屡受挫而有些畏缩的心,瞬间舒展开来,一种扎实的、美滋滋的暖意漫开,自信的小种子也悄然落地生根。

先生的教导,从来不是高悬的教条,而是如春雨般无声浸润。他常以中央某位领导人从木匠成长为政治家的故事激励我:“起点高,坚持必有所成。”他会在稿纸上圈出我生硬的转折,用红笔写下:此处可如柳枝垂湖,自然摇曳。他也会在我生造的词语旁画个小问号,附上一句:词如美人,需天然去雕饰。在先生的点拨下,我的文字渐渐褪去青涩,有了筋骨,也终于水到渠成地,有好几篇散文见诸报端。如今回想,先生当年的许多赞许,或许更多是出于对一位不自信的习作者的呵护与激励,但这鼓励的力量,却真实地改变了我写作生命的轨迹。

先生治学,是真正的“板凳要坐十年冷,文章不写半句空”。他著作等身,源于数十年如一日的潜心钻研。在那个日益浮躁的年代,他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,以至于一度被老伴和两个姑娘“册封”为“书呆子”。然而,这“书呆子”的戏称里,藏着的却是一种通透的生活智慧与不泯的生活情趣。

日常生活中的先生,全然不是人们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学究。他热爱生活,且始终拥抱科技的发展与时代的变迁。千禧年前后,他著书立说还全靠手写纸稿。当计算机普及,出版社、编辑部要求电子文本上稿时,花甲之年的先生竟自学起WindowsOffice,很快,收发邮件、电子写作便操作得行云流水,得心应手。2008年后,私家车如雨后春笋般走进千家万户,先生竟瞒着家人,在酷暑天去驾校报了名,以近古稀之龄,顺利考取了驾照。老伴笑他“老来疯”,他却一脸认真:“活到老,学到老,不正是文人的本分么?”后来,他开着新车带我去漆器厂采风,摇下车窗,清风拂面,他指着窗外熙攘的街市与吆喝的小贩,朗声笑道:“你看,这市井烟火,才是文章最好的注脚。”那一刻,我分明看见一位智慧老人,正以孩童般的热忱,拥抱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。

先生的学识与趣味,远不止于书斋。他的书房里,总是氤氲交织着书香、墨香与茶香。他对书法、绘画、雕塑、篆刻、工艺美术,乃至京剧和地方戏曲,皆有研究,且见解独到。漆器厂、工艺美术厂、扬州博物馆,都是他常流连的地方。我至今珍藏着先生赠予的一件扬州漆器,以及一尊刻有“鹰击长空,大展宏图”的木雕。那是他对我殷切的期许,只可惜我既愚钝又不思进取,“宏图”未竟,委实辜负了先生一番美意了。

先生幼时兄弟姐妹众多,家里用度很不宽裕,练字用墨这项支出自然无可着落,于是先生便用毛笔蘸着清水在砖头上练起了书法。这份少时的刻苦,终究成就了他那一手颇具颜筋柳骨风范的书法。后来邻里皆知他字好,常来求墨宝,先生总是欣然应允。楼下有位阿姨,迷上了国画,为此专门到老年大学报了个国画班,画花鸟鱼虫,画牡丹芙蕖等水墨丹青,甚为自得。奈何毛笔字不佳,这可急坏了阿姨,急中生智跑去请先生题字交作业。心道,这次画这么好,高低老师得夸几句呢。谁知老师对其画未置一词,却对题字大加赞赏,称其“庄严厚重、大气磅礴”。阿姨怅然若失,这趣事倒也成了邻里间的一桩美谈。

先生不仅异常勤奋,而且绝顶聪明,尤其在绘画上,简直天赋异禀、有如神助。据说他初中时临摹的人物素描,神态和表情皆惟妙惟肖,描画的动物也是栩栩如生,为此几个弟弟成了他的铁杆粉丝,至今还珍藏着他当年的画作。

先生学识渊博,即便聊天,也是专业性极强,断句释理,侃侃而谈;条分缕析,丝丝入扣。我们去拜访先生时,往往不约而同各自“分工”:吾妻陪师母在厨房忙饭、唠嗑;我则溜进先生书房,两人对坐,一杯清茶,便能纵论古今。从敦煌的飞天,到佛家的“如如不动”“了了分明”;从苏轼的旷达,到八大的冷峻。偶尔兴起,摆开棋枰,手谈一局,但多是点到为止。先生的智慧,亦常在棋枰上静静流淌。弈后,他常手执黑白二子,娓娓道来:“围棋黑白,如阴阳、虚实、昼夜,亦如同做人,须得立场分明,黑白清澈。这十九路纵横,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,恰似一年光景。棋局如人生,年复一年,局局皆新。”先生常以围棋譬喻为文之道:“棋局黑白分明,文章亦需骨肉相济。看这‘天元’之位,如同文眼,立住了,全局皆活。棋有‘两眼’则活,文有‘气韵’则生。”

先生常言大道至简,通过围棋我们可以“格物致知”。棋如散文、亦如书法,精彩的棋局讲究“形散神聚”,棋形的厚薄、虚实,恰如散文的篇章结构、书法的笔画一样,追求一种气韵生动、拙中藏巧的艺术境界。又说,围棋强调棋盘上的空白处(空)往往比落子的地方更有价值,体现了古人“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”的哲学思想和“有无相生”的妙谛,与中国画的“留白之美”、“虚实相生”等审美情趣有着高度的共通和契合。我们在棋盘上下的每一步,其实都在体验着阴阳的转化、兵法的韬略、处世的哲学以及艺术的审美……每当此时,先生总是神采奕奕,我则如痴如醉,如醍醐灌顶,仿佛透过那黑白交织的网格,窥见了生命与艺术的至理。

先生不仅在学问上予我良多指教,生活上也是关怀备至。余幼家贫,先生与师母不仅没有丝毫嫌弃,反而屡屡施以援手。记得我们刚有孩子的时候,异地他乡,举目无亲。师母常骑着自行车,赶十多里地来帮我们照料孩子,还总提前烧好热气腾腾的饭菜,等我们下班。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,至今想起,仍觉眼眶温热。

先生亦有其可爱的“糊涂”时刻。一次骑车带二妹到食堂买包子,他竟一路沉思,径直骑回家,忘了后座的人,也忘了包子。此后家庭聚会,这事总被提及,引得满堂逗笑。这“糊涂”背后,或许正是他心无旁骛、专注学问的写照吧。

二十余载光阴流转,如今再翻先生批阅的旧稿,纸页泛黄,墨迹犹新。那些红笔圈点的痕迹,那些温润的评语,如先生低语,穿越时光,叩击心扉。张先生——这位玉树临风、学富五车的谦谦君子,耄耋之年仍鹤发童颜的高智学者,他的人格魅力与智慧光芒,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灵魂深处。他以严谨的治学,教我求真;以正直的品格,引我向善;以永不停息的精神,催我奋进。他不仅是我文学创作的引路人,是我人生旅途中珍贵的亲人与挚友,更是指引我永不偏离航线的闪亮灯塔。

【作者简介】卞德高 ,中文98本函校友,九三学社成员,江苏省盐城技师学院副教授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江苏省作协会员,律师,九三学社江苏省委会参政党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、亭湖区九三副主委,亭湖区人大代表。